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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家具亟待艺评新常态
来源:东阳日报  时间:2018-09-25
        □宁然
        我身处百工之乡,与工艺界交游甚欢,虽处技艺门外,但长期的涵泳薰染,内心深处,难免有许多对话和独白。有些则犹如骨鲠在喉。其中,木雕红木家具艺评问题,已在喉咙里卡了好几年了。今天就以此为题,说点见解,算是门外谈吧。
       (一)
        工艺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创作和评论是东阳木雕红木家具业前行的两只轮子,缺一不可。习近平同志在哲学社会科学座谈会上,强调哲学社会科学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地位和作用,其意义当然也涵盖了工艺。用哲学社会科学来反思东阳木雕红木家具业,直面“草创与守成”,探索“转型升级”,并就此展开研究评论,一定是十分有意义的。
        应该承认,工艺评论在东阳木雕红木家具发展史上一直是存在的。然而有赞缺评是过往的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频繁的展会,量产的金银奖,是导向性的艺评;媒体目迷五色的舆论,是诱惑性的艺评。世界本无绝对的事物,工艺作品与其他事物一样,总有长短、高下、美丑之别;作为从业者也总想审视自我,了解自己经营管理是否妥善,技艺是否周到,特别是一些有思想有追求的企业家,总想听实事求是的评论,了解自己理念是否落后了,思想是否僵化了,目光是否狭窄了,审美意韵是否落伍了,技艺是否老套了。而东阳木雕红木家具的客观现实,从两只轮子说,艺评这只轮子,总是不入调,不合拍,不和谐。
        说得好听一点,东阳木雕红木家具界的艺评长于颂美,短于规过,而且让人,尤其是文化艺术界浑然茫然并颇有微辞的是“艺捧”乃至“捧杀”赫然公行。“捧杀”往往把不少企业、不少企业家和一些获得大奖的木雕红木家具打入寒门冷宫。对此,鲁迅先生在《骂杀与捧杀》一文中说:“批评家的错处,是在乱骂与乱捧,例如说英雄是娼妇,举娼女为英雄。……批评的失了威力,由于‘乱’,甚而至于‘乱’到和事实相反,这底细一被大家看出,那效果有时也就相反了……待到旁人看清了这作者的真相的时候,却只剩了他自己的不诚恳,或学识的不够了。”(见鲁迅《花边文学》)就东阳工艺界的现状说,望开茅塞、多蒙药石的古训强调一下似乎很有必要。进一步说,你愿不愿意听,或者能不能入耳为思,都挡不了境内外各界人士的批评。
       (二)
        东阳百工工艺发展史告诉我们,遵循历史轨迹、敬畏历史、尊重人文渊源、坚守自我、强化特色是其客观存在的规律。比如新中国成立之初筹建起来的东阳木雕总厂,在东阳木雕、东式家具、东阳竹编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地位,绝对是境内工艺界不可忽视,而且是无法回避的议题。木雕总厂人才的集聚孕育,人力资源的凝神共济,技艺的研究开拓,工艺流程的创建,产业化的管理,高瞻远瞩的营销管理等等都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如今,东阳木雕总厂的辉煌已成过去,但历史不可能忘记杜云松、黄紫金、楼水明、卢连水等名家大师的历史性奉献,也不会否认其辉煌时期成长起来的陆光正、冯文土、姚正华、徐经彬、何福礼、徐土龙等的时代奉献。人文东阳的名片企业,乡人引为自豪的名星企业,在异地开花的江西余江东阳木雕飞天之际忽然陨落,其成败得失、经验教训是东阳工艺史上一笔巨大的财富。对此作出实事求是的、科学的总结,绝对是工艺评论的重大论题,尤其是有关工艺发展的内涵和必须遵守的规律性问题。当前,正在重修的《东阳市志》在撰写《工艺卷》时对此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关隘”。本世纪之初,境内瞬间涌现的多个“中心”和数以千计的红木家具企业,历经一番草创躬行后,部分陷入准备不足、管理失准、文化缺氧的困境和竞争无序、仿制抄袭、迎风追风、追求奢华等乱象。究其内因,蔑视历史、无视规律、舍弃特色应该是主要的。
        木雕红木家具业的现状严正地告诫人们,缺少以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为指导思想的文艺评论这只轮子,要前进是艰难的。就工艺界本身说,要参与或者认知艺术评论,不可或缺的是一种知识、一种科学、一种哲理、一种眼光、一种境界,并能将如此种种整合起来的一种综合素质。红木家具业初创阶段的仿制追风就是一种无视历史、素质不臻、文化缺氧的表现。那阵风将东阳红木家具业推向声誉鹊起、顾盼自得,却又浑浑噩噩的境地。我一直认为“三风”交织是那阵风的源头,何谓“三风”?我将它称为评展风、奢华风、乾隆风。
        评展风——红木家具业的发展是市场的律动。组织展览,开展评比,其奖掖引领作用是必要的。但由于前进步伐实在太快,评展缺乏理论准备和实践经验,评判队伍的核心成员是木雕工匠成长起来的工艺大师,于是,相对而言是忽视了对家具的本质属性和文化内涵、审美意韵的辩证认识,而将雕刻技艺和以高、大、繁造型形成的视觉冲击力为评奖的重要标准,于是造型结构上引入许多皇家宫廷家具和室外广场建筑的元素,让一些获奖作品成了不伦不类、中奖不中用的展品。
        奢华风——我国的消费文化一度变态地把“贵”当成身份、品位,把“炫富”“奢侈”当作时尚,于是用材名贵硕大,满地施雕,矫揉造作,不求人文意蕴和审美情趣的红木家具成了少数炫富者的新宠,被冠以奢侈品的少数红木家具一度匪夷所思地成为展评获奖的暴发户。
        乾隆风——清代乾隆作为皇权的代表,推崇建筑、家具纹饰的吉祥如意,倡导满地施雕,将明式家具推向清式,并创造出一些新的家具品种,如多宝格、博古架等,装饰工艺也有所提高。但对家具的造型、功能、结构的合理性和科学性却相对忽视,雕饰则到了滥施的程度。乾隆风格的清式家具有端庄、精致、秾华等视觉冲击力,而堆砌造作、烦杂细屑、矫饰过甚等从家具的人文内涵和审美情趣说,已趋低下。东阳红木家具兴起之初,“乾隆风”成为追逐的主流,许多屡获大奖的清式家具,将东阳木雕装饰技艺推向极致,拓展了雕饰题材和雕刻技术,这在以东阳木雕装饰为主要特色的东式家具发展史上作出一定贡献,但“乾隆风”造成的物极必反的茫然,与创新扯不上关系。
        从东式家具发展史说,豪华、典雅、简约应该是工艺之乡倡导的为业界追崇的风格,识材惜材、典雅的造型、合理的结构、精致的雕饰、深远的意韵应该是东式家具创新之路上的核心议题。宋明以前,东阳民风“日用、饮食、器具一以简素为常,不事文饰”。在东阳这个特定地域发展起来的家具,崇尚简约是一方历史使然。自唐以降,相继出现的唐之厉、冯、舒、滕四大家族,宋之葛、乔、厉、马、何五府均崇儒尊文,于家具,在简约、闲适的基础上追求典雅。由明至清至东阳木雕总厂,强化了细木匠艺、东阳木雕装饰的特色,其主流风格一直以典雅、简约为尚。诸如出线、牙头、棂格、卡子、搭脑、蹄脚等辅助结构雕饰和主体部位的图案雕饰,都坚守刚柔相济、虚实相生、主次分明的美学原理。奢华且片面追求视觉冲击力之风,似与西方20世纪初形成的形式主义思潮有些关系。然而西方思想界很快就抛弃了形式主义,自20世纪来,西方的主流思潮是“生态美学”“生态文化”,倡导回归自然,人和社会和自我存在的家园感;批判了反文化、反自然的形式主义,重新确立了优美典雅的美学风范。东阳红木家具风靡一时的“三风”,其本源还在工艺界本身文化营养不良,和少数先富起来的新贵的推波助澜。其实,我国老牌的传统贵族和富豪,他们的审美情趣和生活需求都固守“儒雅”,讲求“忠信”“立义”“多文”,追求“富而不骄”“富而好礼”和高雅闲适。“三风”与传统文化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三)
        近日,见诸媒体的,很响亮的口号是“将文化优势转为产业优势”,从逻辑概念说,这是找到了核心,抓住了关键。然而,作为门外汉的我,与红木家具界的知交披心相付时,总有一些不解之问。比如,东式家具的“文化引擎”在哪里?“优势”哪里找……精湛的技艺,肤浅的文化,是作为民间工艺的东阳木雕红木家具长期存在的一个先天性问题。进入新时代,新型的企业家有经营之道,又擅艺术审美,又要有相当的文化修养,达到三全其美,有一定的难度,但如果仍然将文化修养付之一笑,那是很难发展的。古人有言:“鸟之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能远矣。”如果在当前这个“转型升级”的关键时刻,不采取一定的“知行合一”的强有力的措施,是很容易在嘴上嚷嚷,纸上写写中走过场的。
        世界本无绝对的事物。东阳木雕红木家具界,大师称雄,名企擅场,但认真地去辨析它,制作者才有俊庸,气有刚柔,学有深浅;反映在作品上,技艺有高下优劣之别,风格有雄浑、秀奇、典雅、庸俗之别;雕饰有典雅、浅俗、简约、繁缛之别……在“转型升级”中总有一些有追求、善思索的企业家,冲破“守成难”的困境,继续走在东式家具发展创新的前列。比如明堂红木家具公司,近来频频进入如G20杭州峰会、金砖五国厦门峰会、上合组织青岛峰会等极具国际市场效应的场合,就给红木家具业“转型升级”提供许多带有普遍性和规律性的灵性思维。如果权威部门抓住典型,展开评论,以点带面,那是很有意义的。为此,前些日子,我出于求索之心,基于重修《东阳市志》的专业需求,与经济类总编任立平一起走访了明堂红木家具公司,与公司总经理张向荣作了一些探索性交流。明堂的成功告诉人们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红木家具市场从草创时期的技艺竞争,已发展到设计理念、技术含量、装饰审美、成本管理、品牌管理等综合实力的竞争。长期以来,技艺是创新的壁垒,而今理念成了创新的基础,理念易被抄袭,于是创新又成了速度的竞争,创新与速度又必须有不断充实更新的文化软实力根基。于是,我们又悟出一个道理,企业经营是一种高智商的积极思维,企业经营运作,既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逻辑整体,又是一个时时相机应变的理性运作过程。东式家具悠久的历史告诉我们,“工匠精神”有极为丰富的人文内涵和技艺特色,东式家具“工匠精神”如何坚守,如何融入时代精神,跟上创新和竞争管理的步伐,也是一个值得探索评论的议题。前几年,中央电视台“发现之旅”栏目组拍摄《工匠精神》专题片,经过几个月的察访,从胜友如云的红木家具企业中选取东阳盛世九龙堂红木家具公司作为拍摄点,为此,我以好奇、质疑的目光和求真的态度去九龙堂探访过几次。九龙堂创业之路,不跟风,讲自我,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工匠精神和在东式家具传统风格、地方特色基础上的创新,直让我叹服,并在我的人文摘记中留下一些感悟。明堂的成功之路,九龙堂现象,以及吴腾飞的“九宫格”的设计理念,徐荣桃的材质处理的科学思维等等,如果业界有个艺评常态,用哲学社会科学的思辨,藉此展开一些分析、研究,并由此及彼,由表及里,那实在是一个极佳的机遇。
        传统的呵护,特色的强化,风格的自我,品牌的孕育,市场的拓展,企业家的管理,乃至材质处理、设计理念、结构造型、装饰审美、人文内涵、主题意蕴等等,多角度、多层次,都可以是艺评的切入点。因此,木雕红木家具业“转型升级”,展视“文化优势”,说到底是一个哲学反思和以文化软实力为依托的学术活动。回归学术、尊重科学、敬畏传统、坚守特色,才能在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
       (四)
        艺评是扶强,是匡正,这如同园艺师,既要浇水施肥,也要整枝除害。面对多有捧杀少有规过的现实,东阳工艺界呼唤构建全球化语境下的审美评价体系,而且要摒弃崇己抑人、信伪迷真等积弊。俄国诗人普希金在19世纪30年代就强调文艺批评的作用,他说:“批评是揭示文艺作品的美和缺点的科学。它是建立在彻底理解艺术家或作家在其作品中所遵循的规则,深入研究典范作品和积极观察当代的突出现象的基础上的。”(《普希金论文学》漓江出版社1983年版)就东阳工艺总体而论,在激烈的竞争中,在短期利益的驱动下,泛化现象是千万不可忽视的。例如舍弃传统、蔑视经典、背离工匠精神是工艺本论的泛化;抛弃自我特色和强项,浮躁急进,是创作心态的泛化;忽视人文传统,追求虚火的繁荣,是工艺价值观的泛化。在转型升级中重树东阳工艺的人文精神和艺术形象,创建内涵清晰、特色鲜明的真正意义上的品牌,是燃眉之急。应该承认,忘却东阳工艺的核心价值观,就是失魂;放弃自我特色,就是落魄。
        东阳工艺的艺术之源可以追溯到河姆渡时期,作为行业,始于明代,作为产业始于民国。厘清三者历史发展的脉络,是认识自我、强化特色的必需,也是艺评匡正的依据。艺术的产业化,使原本只是个体的或者是师徒帮的创造、供少数人欣赏的高雅技艺,走向大众,成为规模生产和批量复制的文化创意产业。当工艺成为产业时,让社会感受到工匠的个人劳作已经成为一种心灵表现和技艺的社会化成果,其设计、制作、销售成了消费者或观众的直接感知。产业的现代化,其造型、结构、装饰、审美、文思等等都必须经受市场竞争的种种考验。如此等等,都有其人文内涵和客观规律。近年,在市场竞争中,成百上千的红木家具企业关门歇业,就是受到规律的惩罚。
        社会是复杂的,也许有人不相信工艺批评,但任何人阻挡不了文化意蕴和审美情趣的介入。充满希望的工艺界,一定有许多欢迎并聆听批评声音的高度自信的企业家。工艺批评于企业家、于评论家是一个交流互动的过程,也都面临才、学、识的共同检验。说真话、辨是非、不谄谀、不畏懦,但求理直气壮,务求事业兴旺,是工艺评论必须具有的良知和氛围。